容玄自此在黑風寨安家落戶。

吳震南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，真將小容玄當成了吳家人在養，給他吃最好的用最好的。配了三個奶媽子擁著他候著餵奶，生怕餓著他半分，還不等小容玄長大，寨子裏的女紅們已經趕制好了他夏天要穿的衣裳。

容玄強打精神觀察了一天換來的是迷迷糊糊沈睡了兩天一夜。嬰兒的身體很弱，眼睛是能睜開了，可意識總是陷入模糊，無論容玄如何奮力掙紮，清醒的時間依舊很少，他只能在下一次清醒時整理上一次清醒時看到的片段。

身體裏更多的是嬰兒的本能。

有時候他會感到肚子餓，接著就聽到自己哇哇大哭起來，然後被人抱起，餵奶；有時候他會覺得身下濕熱難受，心中暗叫：我的個神，又尿床！接著又大哭起來，然後又有人過來將他身上的布翻開，擦拭，換上幹的。混沌中不知過去了多少個晝夜，慢慢地，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強大起來，昏睡的時間越來越短，看到的片段越來越多。

容玄漸漸理出了頭緒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僅以嬰兒的姿態重生了，而且還不是活在二十一世紀——這村子再偏僻落後也不該連塊鐘表都沒有，卻花大力氣打造了一個日晷。日晷又稱“日規”，是我國古代利用日影測得時刻的一種計時儀器，通常由銅制的指針和石制的圓盤組成，其原理就是利用太陽投射的影子來測定並劃分時刻。這玩意兒打造起來費時費力，刻度要求精準，這樣在四季交替時才不會影響日照讀數，現在只有歷史博物館和天文愛好者收藏此物。

容玄想的頭都大了，歪了歪腦袋，看了一眼屋子裏坐著的兩個婆姨，正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。他趁機把手伸到眼前瞅了瞅，仍然這麽小，再握一握，軟軟的，完全使不上力。容玄此刻正躺在一張矮榻上，身下鋪著厚厚的褥子，綿綿的，他每天都在這屋子裏躺著，在別人的伺候下吃飽了睡睡飽了吃，就像只米蟲。

不管容玄醒著還是睡著，都經常會有人來看他，多半是長相猙獰的漢子，有一臉橫肉的胖廚子，也有留著兩撇八字胡的瘦老頭，這幫人，笑起來能多猥瑣就有多猥瑣。在這麽多探視的人當中，容玄對一個男人的印象最深。那人穿了件銀狐襖子，腰上系著的青綁帶上繡著個四平八穩的“雷”字，長相很孔武，卻不像吳震南那般粗獷，結實的手臂肌肉線條張弛緊繃，只是個托舉起容玄的簡單動作，肩膀處都好似蘊藏著一股遒勁的內力。男人看著小容玄的眼神很柔和，像是個嚴厲又慈愛的父親，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喊他“吳玄”而是叫他“雷玄”，每回到這兒一坐就是一下午，手中抱著小容玄，口中念著最多的卻是孩子的母親“吳夢”的名字。容玄推測這個男人就是穩婆口中的“雷炮頭”——雷北閻。但至於人們為何喊他“炮頭”，容玄此刻還不清楚。

容玄想著想著又覺得乏了，他看看天，估摸著現在大約剛過晌午，是睡午覺的時辰了。一偏頭，看到穩婆正捧著一摞烘幹了的布片走進來，那是給小容玄用來替換的尿布。容玄立刻閉起眼睛裝睡。這麽多人裏，容玄最親的是穩婆，最怕的也是她。就那深藏不露的陀槍把式來說，容玄就不得不打從心底敬她三分，再加上吳夢將他的平安都托付給了穩婆，容玄欠下穩婆就已不止接生之恩，救命之恩還有養育之恩。可穩婆又嘮叨又愛管閑事的性子容玄實在吃不消，只要穩婆見到小容玄在正常的時辰裏沒幹正常的事，就會神色慌張地將他全身上下都檢查個遍，看看是不是尿濕了，還是餓了該餵奶了，而這所謂的正常事，當然也包括睡午覺。

穩婆輕手輕腳地踏進屋子，看到小容玄正安安穩穩地睡在軟榻上，換了一件洗得幹幹凈凈的百衲衣，外頭罩了件銀狐小襖子，兩只胖嘟嘟的小拳頭蜷得緊緊的，正抵著自己的小下巴，可愛無比。穩婆欣慰地笑了，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幹布擺在竹制的矮桌上，又無奈地搖了搖頭，背過身朝還在門外探頭探腦的幾個小腦袋招了招手說：“好了好了，外面風大，你們快進來，屋子裏暖和。”這群好奇寶寶，纏了她一整天要看小容玄她都沒搭理，現在倒好，寒冬臘月的竟一路跟了她過來。

得了穩婆的準，躲在門外的幾個小家夥才爭先恐後地蹦了進來，脆生生地道：“我們要看小弟弟，小弟弟在哪裏？”

穩婆急忙捂住兩個喊得最大聲的娃，啞著嗓子用氣音說道：“噓——小點聲，小玄兒才睡著，你們看一眼就算了，可不準將他鬧醒了。”

所有小家夥都使勁點了點頭。

穩婆一松手，只聽那倆娃又齊聲聲地扯開嗓門應了一句：“好！”

害的穩婆哭笑不得，只好又看一眼榻子上的小容玄。小容玄此刻睡得正香，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著，粉嫩粉嫩的小臉蛋兒像是能掐出水來，紅紅的小嘴兒水潤水潤的，時不時微微抿那麽一下，仿佛正做著好夢。小家夥們一臉驚奇的表情，湊到軟榻邊上圍了一圈，見到裹在銀狐襖子裏的小容玄一副粉團團的模樣，心中愛煞。為首的一個小丫頭忍不住伸個指頭碰了碰他的小臉蛋，被戳的癢癢的小容玄扁了扁嘴，兩道極淡極淡的小眉毛微微一皺，眼睛卻沒睜開。小家夥們更驚喜了，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嘆：“哇噢——”

容玄閉著眼睛滿頭黑線。沒錯，他壓根就沒睡著，裝的。

這群小家夥就是吳嘯天口中嚷嚷著的雷子、阿元和燕子。雷子和吳嘯天同年，阿元和燕子才只有四歲，他們這輩幾乎都擠在那兩年出生，衣服換著穿，奶媽調著餵，雷子和嘯天更是穿著同一條開襠褲長大的好兄弟，關系可鐵了。這群泥猴子整天玩在一起，吳嘯天是扛把子的，阿元整個一翹邊模子，雷子則是負責盯梢善後的。燕子是這群小猴子裏唯一的女孩子，卻一點兒都沒女孩的樣子，古靈精怪的，平時盡出些鬼點子。現在四缺一，吳嘯天不在，小家夥們各個穿著毛絨絨的獸皮小褂子，連風帽都沒帶，耳根子凍得紅紅的。穩婆心疼地拽過燕子的小手，替她搓著冷冰冰的小手掌。雷子和阿元見了，才想起來自己的手也涼著，連忙自個兒搓了起來，搓熱了才好去戳小容玄。

小家夥們邊打著小容玄的主意邊搓著手，燕子妞率先嘀咕了一句：“臭嘯天破嘯天，還騙我們說小弟弟長得像小猴子，難看的很。明明不是這樣，你們看，小弟弟長得多可愛啊！？”

“就是就是，我看嘯天是故意的，怕小弟弟長大了黏著咱們，就不要他了！”阿元跟著應和。

倒是雷子關鍵時刻問了個深奧的問題，他問：“你們說，這小弟弟到底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
“唔——這個嘛……”燕子和阿元一下被他問懵了，皺緊了小眉頭，拿食指頂著下巴，一臉深思的表情。穩婆在一旁憋著笑，都快憋出內傷了，至於還在裝睡的容玄，就更別提有多郁悶了。

“我聽我爹說，我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。”雷子一本正經地說，“他說我出生那天下了大暴雨，電閃雷鳴的，突然一道閃電劈下來，炸崩了一塊大石頭，我就從石頭縫裏被擠出來了，後來還連打了好幾聲響雷，爹就給我的名字裏加了個‘雷’字。”

燕子妞和阿元一臉恍然的表情，異口同聲道：“噢——原來你的名字是這樣來的啊！”

“可是我聽嘯天給我說的又不一樣。”雷子話鋒一轉，撓撓頭，表情有點兒糾結，他又說，“嘯天說他也問過他爹自己是從哪兒來的，結果大當家告訴他說嘯天是自個兒生的，一個響屁就給放出來了，所以大當家才叫嘯天‘小屁頭’。”

“咦——真惡心，嘯天原來是從大當家那兒放出來的，難怪老是臭烘烘的。”阿元擰著鼻子怪聲怪氣地說。

燕子卻斜著睨了一眼阿元，嘴裏不鹹不淡地問：“那你咧？阿元你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
阿元突然嘿嘿笑，松開了擰著鼻子的小手，神秘兮兮地說：“你們猜。”

燕子和雷子同時朝他翻個白眼，一副“你愛說就說，不說拉倒”的表情。

阿元自討沒趣，只好摸摸鼻子，厚著臉皮自己揭了自己的秘密：“好啦，告訴你們吧，其實我呀，是被人裝在竹籃子裏，從白水河的那頭漂進寨子的。我娘在河邊捶衣服的時候撿著了我，就把我抱回來了。你們瞅，我的後脖子上還印著個‘臻’字，搓都搓不掉。”

阿元邊說邊掀了領子，背過身想給燕子他們瞧，可燕子卻只瞟了一眼，心說那字筆畫真多，不認得，指不定是阿元他娘給他瞎畫的。

“切——阿元你不知道，寨子裏一半的娃娃都是從白水河上漂過來的，不是裝在竹籃子裏就是裝在木匣子裏，沒啥好稀奇的。”燕子嗤了一聲，阿元的說法顯然沒有雷子和嘯天的來歷有趣。

被燕子妞當頭潑了盆涼水，阿元不高興了，撅了小嘴酸溜溜地說：“那燕子妞你說嘛，你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
燕子擡了擡下巴，一臉驕傲地說：“我是女孩子，當然和你們不一樣，我是我娘從胳肢窩裏生出來的。”

“啊？那地方能生出小孩子？”阿元不相信，瞪大了眼睛看看燕子，又捏捏自己的胳肢窩，感覺燕子妞完全是在瞎掰。

“你們別不信，我娘說了，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樣，女孩子就是從娘的胳肢窩裏生出來的。”

“噢——原來是這樣。”雷子和阿元開竅了，原來男女有別，出來的地方都不一樣。

“那你們說，小玄兒是從哪裏來的？”燕子妞指指在軟榻上安睡的小嬰兒。

“唔——這不好說。”雷子突然冷靜分析道，“他是男孩子，肯定不能從他娘的胳肢窩裏生出來；最近又沒閃電也沒打雷，肯定也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；白水河半個月前就結了冰，竹籃子和木匣子都漂不過來，肯定也不是從外頭來的；我又聽我爹說這小東西是夢姨生的，不是他爹雷炮頭，那肯定也不是一個響屁放出來的……”燕子和阿元聽著雷子一口一個“肯定”，分析地頭頭是道，都跟著點頭如搗蒜。

可聽了半天都是否定，燕子妞急了，她一跺腳，急吼吼地問：“那他到底是從哪裏來的？”

“就是嘛就是嘛，雷子你最聰明了，你肯定知道。”阿元也跟著瞎摻和。

雷子撓撓頭，突然想起來什麽，對著兩個小夥伴說：“我們在這兒瞎猜什麽，小玄兒是穩婆接生的，我們問柳婆就好啦！？”

“對啊對啊！雷子真聰明，柳婆，小玄兒是從哪——咦？柳婆呢？柳婆到哪去了？”燕子妞東張西望地找著，柳婆剛才明明還在這兒，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。

其實穩婆早在聽到吳嘯天的來歷時就忍不住腳底抹油趁早開溜，正躲在後室裏頭偷偷盯著這群小家夥，多少還是不放心軟榻上的小容玄。可穩婆並不知道，看上去睡得正酣的小容玄其實是在裝睡。將這群小屁孩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完，容大律師已經被雷了個外焦裏嫩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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